本不忍心称他们是赌哥,但他们的确是赌哥,并每天都在制造出一幕幕悲剧
喜剧。当我连续两周在法兰克福市巴德·洪堡大赌场与他们熟识之后,说自己来
这里“蹲点”是想写一篇华人与赌场,或赌哥内情有关的文章,他们却都极为合
作并很爽快地说,只要不拍照片,不公开真名实姓,什么都可以写,最好是写出
来后先让我们对号入座看一看,提出建设性意见,以使文章内容翔实丰富,有血
有肉……
著名赌场,各有千秋
德国有名的三大赌场中,巴登·巴登的场面最大,它的赌客主要来自法国,
瑞士和奥地利,其赌台分散,保密信用极佳,最适合政治人物,国家官员。威斯
巴登赌场的外表象一座中世纪的歌剧院,气势雄伟,主要接待各国旅游者,尤其
是阿拉伯国家的王公贵族,百万富翁。巴德·洪堡赌场的外观极为平淡,它既象
一个风景区的疗养院,又象一个森林公园的管理所,然而它的年营业额则超过前
两家的总和。中国赌哥们最喜欢的去处,也就是巴德·洪堡赌场。
巴德·洪堡大赌场位于法兰克福的北郊,它象一颗璀璨的夜明珠,戏剧性地
体现出这个金融城市的资金大宗地高速周转的状况。任何一个赌哥,即便是他毫
无半点经济学常识,他也能一目了然地看着自己手中金钱的迅速流向和回收状况。
赌场里的情景与阿里巴巴高喊“芝麻开门”既相似又相反,充满幻想和希望的赌
哥们无需喊什么芝麻开门,只要将手中兑换的彩色角子压在想要压的数字上,叮
着那转盘上飞旋的象牙珠子,梦幻变成现实,或是希望变成失望就在珠子停下的
一刹那!当然,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流水般的赌注与幻想一块随风而逝。如果
说法兰克福那高耸入云的银行大厦群是收入的象征,那么这金碧辉煌的赌场则是
支出的象征。
老齐的绰号叫“齐万五”
老齐是去年来德国自费留学的,他曾在北京大学德语系当了五年教师,在来
德前就辞了教职,在中国旅行社北京分社和西安分社分别做了两年全陪导游工作。
他自我担保来德后很快在法兰克福的沃尔夫冈·歌德大学经济系注了册,通过了
入学考试,确一天都没去上过学,倒是每天来“卡西诺财经大学金融系投注专业”
上夜校。我认识老齐那天,听到赌场的几个中国赌哥称他“七万五”,我好奇地
请他从他的绰号讲起。
“唉呀!真是见笑,我姓齐,一个朋友把我带到这里来,我本来是想看看热
闹,没有打算赌钱,可是我亲眼见到我的朋友在轮盘赌中下几十马克的小注却连
连赢了好几百马克,半把个小时,我看到不少人都赢了一大堆钱。说实话,谁见
了钱会无动于衷呢?我摸摸身上,也带来了四百多马克,于是我拿出两百马克去
买了十几张彩色角子。我第一次将二十马克的角子压在蓝底黑字的二十四点上,
一两分钟后,轮盘上的转珠缓缓落在蓝区二十四点上,我中了一个Einfache-Ch
ancen,两万一千马克。第二盘,我将四十马克壳子压在三十六点上,得了Sixli
ne,四千八百马克,接下来两个多钟头,我一共赌赢了七万五千马克,我姓齐,
齐万五的绰号就是那天晚上叫开的。”
想变成一个赌场英雄
老齐成了那天晚上的英雄,在巴德·洪堡大赌场近四百名各国赌客中,中国
人达五十多人。就在老齐想离开赌场那会儿,有近二十个中国人请他经手下注。
按这里的规矩,只要你认准谁的手气红,你就可以请他经手帮你下注,若赢了,
一人分一半,若输了,决无半句怨言。而作为经手人,这是一种体面的信任使命,
是不可谢绝的。齐万五就在当夜为众人下注,直至第二天早上清晨才离开赌场。
我和齐万五混熟之后,有一次偶尔劝他应该见好就收,谈到慨率学中的机遇,
认为天天来赌场厮混也不是长久之计,谁知他脸色一变,用二、三十年前国内斗
私批修会上那种口气数落起来:
“我来德这几个月把德国跑遍了,接触到了上百个我们北京大学德语专业的
校友,他们在德国也混了十年十几年了,可是一无所成。靠你们这批老的,恐怕
德国的华人将永无出头之日。我要是混了那么久,这法兰克福的高楼至少也有一
栋、半栋属于我齐万五的,你至少明白行行出状元这个道理,你也听到了我在赌
场开门红的故事,告诉你,我那次赢的七万五千马克到现在还一个子儿都没动,
你也没有权力来劝我离开赌场,顺便再说一句,我梦中的事业和职业就在这里,
我要成为这一行道的状元!成为赌王和巨头!”
从那天起,齐万五就把头抬得高高的,如果不是我每次都主动招呼他,他根
本就不想理我,更不想接受我的任何采访。他最大的兴趣是与每一个新来的中国
赌客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他“齐万五”这个名字的由来,讲述他那天晚上第一注赢
了多少,第二注又赢了多少,他那陶醉与自豪的口吻,当然不是象祥林嫂重复讲
阿毛被狼吃掉的事,讲的人永远都是津津有味,而新来的赌哥听得更是如醉如痴。
鹤立鸡群的赌哥
大刘是这所大赌场众多的中国常客之一,他告诉我说他生性好赌,他爷爷奶
奶那一辈就是靠赌博业发家的,他们家族从三十年代起,就在重庆南岸开大赌馆,
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把首都从南京迁到大后方重庆,给山城带来了一派繁荣,
而景色秀丽的南岸则是使馆区和各国蔽难富翁集聚地。大刘爷爷的赌馆通常接待
的都是有钱的各国商人,驻渝盟军休假官兵,还有从德国逃到重庆的犹太人和早
年从苏联逃出的白俄贵族,当时极为风流的孔二小姐,也是他们家的常客。大刘
还提起在国难时期,他爷爷一方面向国军捐献两架飞机,另一方面又悄悄让小姑
婆带上四十多两黄金,外加在重庆买的大批药品和生活品,偷偷送到曾家岩,再
转往延安。
大刘不愧为三代培养出的一个贵族,在赌场一大群畏畏缩缩、浑浑噩噩的华
人中,他显得鹤立鸡群,笔挺的西装每两天换一次,领带和领结则每天换。
“我的确生性好赌,一九七五年我下乡落户到江津县德感坝的一个小乡村,
曾在知青点带头聚赌,我们的赌注通常是一顿南瓜稀饭或一个炒鸡蛋,有时什么
都没有了,赌注就是罚输家喝一碗井水。有一次我们被大队民兵全部抓住,其他
人只关一夜放出,我则因为出身成份不好,加上是聚众赌博头,被拘留了一个星
期。好在知青点的伙伴们很讲义气,天天轮流给我送红苕稀饭和麦羹羹,我才不
至于饿死。上大学后我赌性不改,有次在北碚西南师范大学外文系宿舍赌博,被
系主任当场活捉,我立即承认是由我承头招赌。被宽大处理只记了一个大过,付
加被留团查看,毕业考试完一赌又被抓住,毕业分配便被西师发配到甘孜藏族自
治州,以示惩罚。”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
大刘继续说道:“到德国来七八年,基本上站住了脚,手上也有几个活钱,
我终于来到了合法赌博的世界,能在这里随心所欲的想赌就赌,不过我有很强的
自我控制能力,我每次来时,钱包里只有八十马克,每次下注五马克,最高赌注
为二十马克。
我把参加轮盘赌作为一种娱乐式的游戏,它可以用五马克买一个希望,买一
个感官刺激。你也看到了,五马克丢出去,它的最高可能性是赢得七千马克,其
次是三千五,再次是一千二,接下去的希望是可能中得八百、或六百、或四百、
或两百,唯有赌博,才容易富有幻想,才有这么多的机会和可能,尽管机遇和希
望都很小,但它们毕竟客观存在。这五马克、十马克输了就算了,它并不影响我
的生活和支出。再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博,你没看到近一两年来,大批留德
学人趋之若鹜地一窝蜂炒股票的动人情景吗?
我在慕尼黑的老朋友老张两口子,把全部精力、所有上下班时间都拿去炒股
票,他们十年来没有回过一次国,没有出门去度过一次假,甚至没有周末外出的
习惯了,辛辛苦苦地从炒股大战中赢了共九万多马克,而前几天风云突变,受到
美国纳斯达克和德国新市场狂跌风暴的影响,他们连本带利的十三万便随风飘逝
得无影无踪。这两口子才是真正的豪赌英雄!你再看看周围,那些花了十年功夫
终于赢到博士学位的虚名又赢得了什么?还有那些将生下的亲身骨肉扔回万里的
苦读女硕士女博士们,最亲的亲情都可以不顾,这不是另一种豪赌是什么?我与
他们相比,谁赌得痛快?谁赌得悲惨?谁赌得刺激?
很多人拿时间和等待当赌本,渴望和梦想找个好职业,住栋小楼房或买辆好
跑车,有的则梦想赶快回国去捞个处长、局长或教务主任当当,那不是精神赌博
是什么?而我则抛出小小的五马克或十马克,它每一次都能让我有一两分钟的盼
头,尽管我常常失败,但总算有个盼头在等待我。与他人相比,我充其量只能算
小巫”
大刘在赌场里名气和名声都很好,他象一名严尽职守的职业赌客,每天准时
来准时走,从不向别人告贷,也不把钱借给别人,若是赢了,不见他喜形于色,
若输了,也不见他唉声叹气。换零钱的德国小姐英格丽特有次和我聊天,说她曾
经单方面将大刘悄悄地喜欢过几天,“他是一位有教养有魅力的中国绅士,倘若
不是在赌场相识的话,我可能无力拒绝他”。
难民居留不准入内
巴德·洪堡大赌场的一个特点是每天晚上十二点一过,打烊后的中国餐馆老
板率领一支支小分队,从大法兰克福区的四面八方集聚赌场,一个老板往往带着
大厨、二厨、跑堂、酒台、油锅、打杂、洗碗等八、九个人,前呼后涌冲向各个
轮盘赌台,紧接着,上半夜晚收工的妓女们也纷至沓来,给赌场增加多彩多姿的
景色,特别是到了周末半夜,中餐馆来赌场的人特别多,不时飘来北京烤鸭或蒜
苗回锅肉的气味,加上妓女妓男散发的各种怪味香水,再加上投注和等待赌局结
果的紧张,焦虑和兴奋的气氛,让人感到赌场就象在天堂与地狱间不停川梭的高
速飞船。
该赌场一直严格要求赌客必须衣冠整齐,新来登记者必须带上有效护照和合
法居留,凡持难民居留、容忍居留,哪怕是被法院判给政府承认的有合法居留的
难民,也一律不许进入。中餐馆的员工伙计大部分都是中国难民,他们为了弄到
入场资格,找法兰克福、美茵茨和达姆斯达特等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以合法的身
份去帮忙办理一张赌场月票或年票,酬金以两百马克至八百马克不等。有了月票
或年票,每次只在安全门前的扫描器上刷一下,保安人员便让其冒名顶替的赌客
礼遇而入。有的中餐馆老板为了方便,干脆借几本中国护照来一口气就办他五、
六张年票,以方便伙计们集体到这里来娱乐。
一夜输掉一家餐馆
“老温州大酒楼”的老吴是浙江人,五年前从波兰偷渡到荷兰,因为想投靠
阿姆斯特丹的亲戚而受了气,转而跑来了法兰克福,老吴先从洗碗做起,每三、
四个月升一级,快两年的时候,终于爬上了大厨的宝座。老吴的老板嗜赌成性,
在赌场的一次豪赌中,一夜之间输掉了三十万马克,债台高筑的老板只好打算将
“四季财饭店”卖掉,这家价值五十万马克的中餐馆以三十五万的低价让给老吴。
老吴连夜跑科隆和斯图加特,找到了温州同乡会、青田同乡会和文成同乡会
的朋友,加上赌友的借贷,三天之内凑足了三十五万马克的现金,买下了“四季
财”,并找律师更名换主,贴上了“老温州大酒店”的金字新招牌。老吴从这天
起,也更名为“吴老板”。由于吴老板只有难民身份,按政府规定不得自行开业,
吴老板只能做地下老板,而法定的持牌人则是店里的打杂老朱。
老朱也是个老赌哥,不过在老吴的监督下从不敢放开手脚大赌。有一次老朱
去法国看朋友,向朋友借了二十万马克,在巴黎一家大赌场做豪赌,输光之后,
只好写字据要将“老温州”转让给巴黎的浙江人,幸好老吴提前得知了消息,他
当夜拿出律师公证的文件,立即以三十万的低价卖给了另一个同乡,才避免了一
场恶斗。而老朱自感无脸回德国,只好跑到意大利南部去,从此与友人隔绝。“
老温州大酒楼”就在一帮赌哥中买来卖去,就象轮盘赌上的转珠,每次豪赌之后,
又不知下一盘又要落到谁人的手里。
中资公司杜伯爵
巴德·洪堡大赌场向所有的赌客提供免费乘车服务,每天下午四点钟,法兰
克福中心火车站南门出口处,有赌场的五十座豪华大客车恭候在那里,每个整点
发一次车。老杜从来都是坐大巴去赌场而不自己开车,他担心一旦有人发现他的
车停在赌场,拍下照片,将会对他的升迁前途带来不利。
老杜是我以前在威斯巴登宫殿大赌场认识的。那是去年秋天,我被公司临时
抽出搞接待,带着一个香港旅行考查团到那里去完成行程中的赌博项目,而老杜
说他也是陪他们北京进出口公司的局长来看看热闹,顺便试试手气。真没想到的
是,我来巴德·洪堡大赌场作蹲点采访,竟天天碰到老杜,不过这次我再也不相
信他又是带别人来试手气,他同样也不会相信我是在搞什么旅德华人社会调查、
新闻采访之类,于是我们只好相互都视为是赌哥,这样大哥不说二哥,既平等又
不用存一丝戒心。
老杜是北京一家进出口公司驻法兰克福的办事员,是一人公司,我曾听到赌
场里有中国人称他是杜老板和杜总。和所有的中资公司一样,以国家为后台做生
意,自己永远都不会吃亏,赢了赚了几乎都可以落入自己的荷包,要是赔了呢?
当然有国家承担着,胜负乃兵家常事。老杜来德才两年,他曾搞到了一份部长批
件,买了一百多辆二手宝马和两百多辆二手奔驰回国,听说都是翻倍地赚,然后
从中国进了好几百个儿童玩具集装箱过来,又赚了八位数。象老杜这样富有的中
国人,在巴黎和阿姆斯特丹不少,但在法兰克福却不多。而巴德洪堡大赌场中,
每次下赌注至少为一百马克的,我看只有老杜一人。每次输多少赢多少,老杜守
口如瓶,众人也不便打听,然而他是个外向型的人,输赢大约都可从他脸上看出
来。
有一天在赌场酒吧,老杜问我,德国卖什么牌子的表最体面最气派,我说了
一堆有关“欧米加”、“罗来克斯”的好话,但引不起他的兴趣,我提起“帕特
·飞利”价格接近十万马克,这种表要预定三周后才能戴到手。最后偶尔提到瑞
士“伯爵”表,是德国当今售价最高的表,白金表链,不嵌钻石的售价九万多马
克,嵌了钻石的要十一万多。我还告诉他,这种最昂贵的手表在法兰克福歌德广
场那家叫“克里斯特”的钟表珠宝店才有独家销售。仅过了一天,我就注意到老
杜左手上那块“罗来克斯满天星”换成了“伯爵”表。当天晚上,我建议赌哥们
给老杜冠以“杜伯爵”的雅号。
又过了几天,老杜又来问我,什么样的皮带最好,什么样的香水最佳。我即
刻请教赌场执班经理后回答他,“杜朋”皮带五百马克一条,最贵也就最好,超
级“梦巴黎的幽灵”香水最佳,眼药水那么一点,要四百马克。老杜缓了口气对
我说,他最近要回国公干一趟,务必要带些高档礼品回去,每一个佛都要拜,每
一个庙子都要去烧柱香。出国几年,欠了不少人情,不带点好东西回去把上级套
牢,他在法兰克福的位置就可能要被挤掉。那天晚上老杜心情特别不好,手气也
很坏,在两个钟头内我亲眼看见他输掉了二万七千多马克。
赌场把人变成鬼
就在结束巴德·洪堡大赌场的采访活动的一个月之后,我有天下班去“湄公
华人超市”购物,经过法兰克福火车站地下商场地铁出口处,听到一阵二胡“病
中吟”的音乐声,顺着走过去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多月前认识
那位赌场英雄老齐坐在那里拉二胡卖艺乞讨,他放在前面的二胡盒子里,有十来
个马克、分尼硬币,看着蓬头垢面、象个吸毒鬼似的“齐万五”,我将身上的所
有现钱全部搜出,放到他的琴盒子里,我又取出五张工作单位发的午餐卷递给他,
告诉他这种银行发行的午餐卷在市内任何一家餐厅包括中餐馆都可用餐。老齐瞪
大眼睛,说如果我同情他就应该帮助他,立即借给他四百马克,他要去把所失去
的全部赢回来。
就在我取出欧洲卡的一刹那,心中泛起一丝忧伤,觉得赌场这个魔宫已经将
面前的这一位正常人变成了鬼,而鬼还能变成人吗?
TAG:
德国
赌场
采访记
